恐慌症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精神病。

 

最直接性的起因,是我在思考「人類的欲望」這個問題。

 

單就這起因來看,我是在短短三天之內不眠不休地得到恐慌症的。

 

在碩一的暑假,身在外地讀研究所的我,某天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內容大致是說:

 

「人類的慾望其實一直是在兩個終極之間無限循環。舉例來說,很多人單身時,總希望能找個伴在身邊,藉此得到一種歸屬感;當找到伴,相處一段時間後,發現自己時常為了要顧及對方而沒了自由,於是又想恢復單身,懷念起一個人的自在感。」

 

有句法國諺語說:「婚姻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那篇文章的內容想表達的大概就是這個概念。人的慾望永遠無法得到滿足,所以當所求達到一個極致時,就會又反向去追求另一個極致。這是人類矛盾的地方。得不到時不斷渴求,得到時卻又覺得厭煩,於是人類的慾望便在兩個極端之間矛盾地轉換,使歡樂與痛苦、希望與失望不停交替出現。

 

這概念讓我感到挺有趣的,卻也挺擔憂的。有趣的是了解到了自己的矛盾,擔憂的是該如何化解這樣的矛盾。人生的追求到底該往哪個方向才恰當?我原本想追求的一切是否是正確的?越來越多疑問不斷浮現在我腦海,我的好奇心也越來越旺盛。到了晚上,我出於一顆單純的好奇心,在睡前的時候,上網查了一下與人類的慾望相關的資料。

 

我在網路上輾轉看到一位宗教人士設立的部落格,內容談論到人類在慾望上的矛盾。我嗅到了解決問題的可能性,帶著興奮的心情,瀏覽起那個部落格。部落格裡的文字就像毒品一樣,不斷吸引著我往下看。這一看,就看了「三天三夜」。在這三天內,我也不是不想睡覺,但我無法停止思考。躺到床上一闔眼時,身體就會像毒癮發作似的難受,只有再開啟電腦繼續閱讀那個部落格裡的內容才能舒緩。我的思緒,也在看了那個部落格後,變得越來越混亂。

 

我不評論那個部落格的內容,只單純陳述它帶給我的影響。那個部落格完全打破我原先既有的價值觀,讓我陷入瘋狂的矛盾之中。交個漂亮的女友、考全班最高分、賺大錢,這些世俗的追求對我來說全都失去了意義。可是撇除這些,我也不知自己該追求什麼。無所求的人生,讓我迷茫。我發覺自己無法再入世,卻也沒能夠出世。我就這樣像個孤魂野鬼,徘徊在一個完全失序的世界,尋不回過往的依歸,找不到未來的方向。整顆心,就像被個尖銳的掛勾刺穿,滴著血,吊在半空中。

 

成天踩空的感覺到第二天的傍晚時,我打了通電話給那位要好的女生朋友。我著急地問她懸著心的日子該如何過,她當下也得不出個答案。她說她自己也不清楚活著該追求什麼,但日子也還是照樣過,所以既然我現在心是懸著的,就先這樣懸著過吧。

 

暫且懸著心過日子,感覺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且不過就是看了一個宗教人士所寫的部落格,這麼一般的小事,正常人大概很快就能釋懷了。可是,不知為何,我就是「回不去了」。懸著心過日子,讓我每分每秒都過得很不安,進而導致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失眠。

 

第三天的半夜,仍睡不著覺的我,打開了房間的落地窗,走到陽台思考如何解決失眠的問題。想著想著,背脊不知為何涼了起來,一股寒意竄進我的身體。忽然間,我整個人像是被丟到一個急速轉動的旋轉木馬上,一股止不住的猛力拖著我不斷地盤旋。盤旋的速度持續加快,我的腳似乎也隨之騰空,碰不著地。眼前的景物順著高速飛快地移動與變化,最後變得越來越模糊。緊接著,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聲音大到蓋過屋外的風聲與枝葉的擺動聲,並將心臟震得發麻,心跳也因此變得緩慢。我伸出右手貼住胸口,感受到心臟有種無力感。心臟原本的動力,變成了無數暴走的電流,四處亂竄,先是一同衝進貼在胸口的右手,把右手的手指電得不停顫抖,再從右手湧入左手,再奔向雙腳,最後擴展至全身,使我的身體越來越乏力。我在氣力還未散盡之前,趕緊推開落地窗要回房內。落地窗不知何時變得很沉重,為了有足夠的勁將之推開,我的臉不得不扭曲成一團。帶著猙獰的面目進到房後,我完全無力站穩,「啪!」的一聲跪倒在地上。我用僅剩的力量,喘著氣,拚命往床上爬去。在移動的路上,我的視線逐漸變黑,聲音也越聽不清,好幾百顆在我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弄濕了我的劉海。一靠到床沿,我便癱軟了。我用翻滾的方式,才使一半的身子能躺到床上。此時,我發現明明我的眼珠子是睜開的,看見的卻只有黑壓壓的一片,耳朵也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是不是該求救?」我心裡想著,可是我現在看不見、聽不見,甚至連話也沒力氣說,該如何求救?當我越想越慌亂的時候,突然有股強烈的感覺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

 

冷!

 

這麼個大熱天,我竟然全身發冷。心跳微弱,視覺、聽覺全都喪失,還冷得要命,這難道不是死亡會有的徵兆嗎?當時的我並不知這是恐慌症完全發作時的狀態,所以我誤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恐慌症的發作有分「完全發作」與「不完全發作」,常聽到的案例多半是不完全發作的狀態,如心悸或手抖,像我這樣完全發作的案例比較少一點。那一晚我就這樣在死亡的恐懼下度過,可惜我沒有半刻是昏死過去的,我仍舊徹夜未眠直到天亮。

 

凌晨五六點時,身體大致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以為幸運挺過死亡後,應該暫時不會再出什麼大問題了。當我稍微心安一點時,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冷不防地襲來!我突然覺得好像吸不到氣、快缺氧的樣子。我的呼吸於是變得很急促,視線又模糊了起來。這次我異常地鎮定。我找出一個紙袋,對著袋口大力地換氣。過了五分鐘左右,呼吸漸漸恢復了正常。我默默放下紙袋,心想:「糟糕...這症狀八成是過度換氣,從昨晚那瀕臨死亡的感受,到現在的過度換氣,可全都是心病啊!」

 

心病這個詞讓我直接聯想到我爸的憂鬱症,使我立刻惶恐了起來!精神疾病的可怕我親眼目睹過,可是我沒想過這疾病有天也會降臨到我身上。還這麼年輕的我,怎麼會這麼快就得這種病?我最後該不會也像我爸那樣敵不過病魔吧?

 

窒息感再度降臨!我繼續對著紙袋大力地換氣,邊動作邊想:「這事可千萬不能讓老媽知道!要是她知道我也有精神病,鐵定禁不住打擊。」想到這,我的視線開始朦朧,淚水隨即奪眶而出。

 

我忘記花了多久的時間才止住眼淚。情緒稍微穩定後,我立刻先向當時研究所裡最要好的同學求救。我記得那陣子剛好有顆颱風登陸,住的地方正下著大雷雨,但他仍很有義氣地立馬騎著檔車趕過來。他聽到我這幾天都沒睡,就叫我先到床上躺著休息,要我試著入睡,說他會在旁邊守著。有個人在身邊陪確實讓我安心許多,但可笑的是睡覺時有個人在旁邊這樣盯著,根本就無法睡得自在。熬到了晚上,我在那位同學的陪同下,掛了人生第一次的急診。我不知護士給我注射了什麼藥,只記得她跟我說若倦了想睡就睡。在藥物的作用下,躺在急診室病床上的我終於不再那麼惶恐,不過仍舊無法入睡。我猜想大概是因為不適應急診室的環境才會如此,於是躺不到半小時,我就拿著醫生開的安眠藥,離開了醫院,心想回家洗個澡,再吞顆藥,應該就能安心睡上一覺了。

 

我與同學各自回了家。一到家後,我馬上先進浴室沖熱水澡。沖澡時,我試著讓自己全身放鬆,並告訴自己:「沒事了,待會兒好好睡一覺,隔天一早醒來就沒事了。」洗完澡後,我吞了顆安眠藥,期盼今晚能進入久違的夢鄉。一位跟我很要好的朋友在這時打電話過來關心我的狀況。我跟他說我有去掛急診了,目前狀況有好些,剛也有吃藥了,今晚應該能安然入睡才對。

 

講完電話,我朝床的方向走去,準備就寢。走沒兩步,死亡的感覺突然又從我的胸口炸裂開來!雖然程度沒前一晚那麼劇烈,但也夠讓我難受的了。再度發作的病情令我沮喪,也令我更加擔憂。我無助地撥電話給剛才打來的那位朋友,跟他說我的病又發作了,問他該怎麼辦。他叫我再去找那位研究所的同學顧著我,然後他明天會在成大醫院幫我掛精神科,若我明天狀況仍未改善,就趕緊到成大醫院就診。

 

掛上電話後,我馬上奪門而出,想趕快騎機車去同學家。因為颱風的關係,此時屋外正下著滂沱大雨,但我完全不當一回事,車一騎就往同學家殺了過去。一路上,雷雨交加,路面的積水不斷在上升。騎到半路時,路面的積水幾乎已經快淹沒我的輪胎。兇殘的暴雨往我頭上直灌,猛烈地拍打著我安全帽上的護目鏡,使我根本無法看清前方的路況。陣陣強風,把我連人帶車吹得左右搖晃。這般的驚濤駭浪,並沒讓我有絲毫的畏懼,因為我一心只盼能快點找個人陪。我就在這狂風暴雨之中,帶著激昂又消沉的矛盾心情,大力地摧著油門,往同學家的方向直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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