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幽冥血月)

 

某天,我正在教室外的洗手台上洗著餐盤,一個同學經過我身邊。

 

「嘿!你這次段考考得不錯嘛!」我隨口說到。

 

「喔!對阿!你也知道我的分數啦?是不差啦!都有九十幾。」他答。

 

「我這次考得挺爛的...連最拿手的英文都才七十幾而已。」我嘆道,視線望向地板。

 

「我知道,他們都有跟我說了。」他笑著拍拍我的肩。

 

那位同學口中所說的「他們」,就是當時成績在班上最好的五個男生,當中包含我跟那位同學。

 

「他們都知道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我驚恐的問道,腦海中出現一張七十四分的考卷,用紅筆寫著的七十四分,就像是被人拿刀在胸口橫豎劃了六刀之後,自然浮出的血跡。我以為這傷口只有自己知道,不知什麼時候竟也被別人給發現了。天啊,被發現這樣的傷口有夠羞恥的!這兩三天,怕是沒臉見人了。

 

「沒關係啦!」那同學慢慢走遠,笑著說:「我看他們根本也不在意了。」

 

從水龍頭直衝而下的水打在餐盤上,我杵著,看著水滴不停四濺。

 

完全被瞧不起了呢,所以也沒人會在意了。我已經不構成威脅,已經是個廢人,不再有資格跟他們當朋友了!

 

洗手台的水噴到我的手上,水很冰。冰冷的溫度經由手直接傳遞到心臟,頓時覺得心頭涼了一大半。

 

我拿著洗好的餐盤,默默地走去盛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心中卻不斷暗自問著自己:「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茫然、恐懼、絕望把我的視線遮得一片黑。

 

這是個夢境。

 

但不誇張!在我國中的時候,那就是七十四分會帶來的感受,也是七十四分將帶來的命運。

 

我的考試成績是在讀國二時開始掉下來的。若把我當時就讀的班級看成一個小型社會,在我分數考差後,情況就像一個位高權重的大戶人家跌為一個市井小民。原本上層階級的朋友會在心中暗自竊喜並唾棄,下層階級的居民或許也會用嘲諷的方式來歡迎我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那時的我自尊心極高。雖然在班級環境的塑造下,課業就代表一切,可我絕不甘心從此就當個市井小民。我把自己化作空氣,每天在學校除了上廁所以外,其他時間幾乎不離開座位,也不跟任何同學交談。我不想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幾天之後,我發現下層階級的居民,並非我所想的那樣,會去嘲諷跌為市井小民的我。於是我融入他們之中,並為他們感到不平。他們在班上之所以被認為在下層階級,是整體教育所帶動的風氣造成的。家長與老師因為過度重視成績,而扭曲了學生的價值觀,使得成績好的同學更容易高傲,成績差的同學則更容易叛逆。最讓我噁心的,是與成績好的學生相處時的心機。大家表面上說是好朋友,私底下其實一直在為名次較勁,暗中希望對方成績考差點。這樣的友情是假惺惺的,但家長與老師不會糾正這樣的現象,因為他們心中默許這樣的行為。這似乎也反映了現實的社會狀況。在人際關係中,若不存在著一些勾心鬥角,代表你是沒有競爭力的。

 

在當時,清高的我看不上好成績帶來的虛榮,想故意擺爛來抵抗師長與父母所灌輸的低俗價值觀。可我又不想因為低分而受到太多懲罰,於是我就讓成績落在七八十之間。這種不高也不低的分數,不會使我被打太多下或罰寫太多次,卻足夠讓老師跟父母看我不順眼,並微微感受到我對好成績所做的蔑視。

 

這樣的做法也讓我輕鬆了許多。沒辦法,在求學生涯的前半段,我對讀書這檔事還開不了什麼竅,必須死命苦讀才可以咬住高分。落到下層階級後,課業上的壓力減輕了一些,不過我心裡也清楚自己並非真的不想拿高分,這輕微的叛逆舉動,絕大部分只是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自尊心強的人,對於自己渴求卻無法得到的東西,會裝腔作勢說他根本不屑要。

 

原先,我以為只有求學階段,才需要在背地裡搞這種自我意識的革命,沒想到出社會後,這問題反而更嚴重。評斷人高低的標準,從成績轉向了名利。沒有一個好的工作、高的收入,相對來說就是處在下層階級。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比較從考試卷變為房子、車子及職位,優越感的來源從「考得比你高」到「過得比你好」。追求快樂的方式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困難,因此,生活的壓力自然也就越來越大,可人們卻過得更甘願,更理所當然,認為這就是所謂的人生。我也曾隨波逐流,盲目追求世人眼中的快樂,但我越是追求,內心的空洞就被挖得越深,於是我重新去思索自己想追求的是什麼樣的快樂,重新去理解自己想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進而再度升起叛逆的心態,繼續抵抗世俗所灌輸的價值觀。

 

我至今仍會作有關考試的噩夢。在夢裡,我老被考不到的高分與讀不完的科目嚇死。夢醒後,知道自己不再是學生了,才大大地鬆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較有能力掌握自己的人生,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我目前的生活,連下層階級都排不上,旁人異樣的眼光與鄙視的眼神來得更是強烈。然而,這種得不到認可的生活,卻填平了我內心的空洞。雖然會孤獨,但不再寂寞。我會拾筆寫下內心的飽滿,對七十四分所帶來的恐懼,發起一次次的革命,永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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