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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深藍色的,不黑,似乎是快天亮了,不過還不是起床的時候,於是我繼續睡。

 

我作了個夢,夢見三個妓女。我只對頭髮特別長的那位比較有印象。她的頭髮柔順又濃密,髮長過肩,髮色相當黑,黑得很有生命力。但除了那頭秀髮,她整體給人的感覺是死氣沉沉的,相貌也平平,長得毫無半點特色,讓人看了就忘。這麼不起眼的女子,為何在三人之中我只對她有印象?因為另外兩位都是醜女,醜得很普通,普通到一看就會從眼中自動過濾掉,所以我目光最後只能投注在那位長髮女子身上,別無選擇。

 

夢境如電視節目「玫瑰瞳鈴眼」的模式開始撥放著,講述的是那位妓女的故事。我雖是個旁觀者,卻能完全感受到那位妓女的情緒,這是夢境不合常理的地方。

 

那位妓女坐在妓院的一角,悠閒地剪著腳指甲,邊剪邊跟姊妹們聊天。聊的都是些閒話,沒什麼內容,可是還是得聊,因為妓院的日子太平淡了,若不說些話,日子會平淡到讓人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

 

她想逃離妓院。

 

她跟其他的妓女不一樣!她不想在妓院混吃等死。妓院裡沒有未來,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性愛,以及不值一提的死亡。她不希望每天活著就只有被搞的份,直到年華老去,再被剖開身體,看看體內有哪些器官能夠拿來賣。

 

可是她無法離開。就算她有辦法找到時機,順利躲過看守妓院的小弟們的耳目,逃出妓院,最後還是得回去,因為她已被強制施打毒品,當體內的毒癮發作時,只有妓院內的小弟會繼續提供她毒品解癮。

 

或許有了錢,一切都好辦了。有了錢,她可以到另外一個地方,開始新的人生,她或許能遇到個愛她的男人,陪她戒掉毒癮。不管怎樣,帶著錢逃離妓院,她的人生就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她開始偷偷存錢,將錢藏在各個祕密的角落。她很機靈,她很勇敢,她跟一般的妓女不一樣!她謹慎地進行著她的計劃,一步一步偷偷來,一步一步慢慢來。最終,她存到一筆錢,數目不多,但夠她在外頭撐幾個月餓不死。她帶著這筆錢,在一天深夜,照著籌備多年的逃離計劃,離開了妓院。

 

她滿懷多年的希望,不到幾個小時便完全破滅了。她不知道妓院外頭也到處都是黑道份子的眼線,黑幫勢力的強大,她一個成天被關在妓院的弱女子無從得知,更無從抵抗。她手腳遭扭綁,被三個小弟扛著,再次丟回妓院裡。費盡苦心存來的那筆小錢沒了;粗茶淡飯,但保有人性尊嚴過活的小小希望沒了,沒了,什麼都沒了!她無聲地哭喊著,撕心裂肺的哀號聲如暴風雨中的雷鳴般震天動地,卻只有她一人聽得見。她絕望的淚水滴落在因遭粗繩綑綁而撕裂淌血的手腕上,但她完全不覺得痛。她無心去在意身上的那些傷口,因為那根本死不了人。什麼東西死得了人?她撐大著雙眼望著一排大小不一的針筒。

 

她趁身旁的小弟不注意,偷了根容量最大的針筒,悄悄地走去陰暗的房間裡,躲進雙層床的下舖。

 

這一躲,就再也沒出來過了。

 

一名小弟抓住她的一隻腳,將她從床的下舖拖了出來,接著隨即甩開她的腳,怒罵一句:「幹!搞什麼鬼!」

 

周圍的妓女一個個都楞住說不出話,睜大雙眼直盯著她看。她化著高雅的煙燻妝,深紫色的眼影搭配大紅色的口紅,眼神充滿魅惑,紅脣妖豔動人。身上那件酒紅色的晚禮服,與她的紅脣相比,顯得黯淡些,帶有一種陰鬱的氣息,裡頭埋藏著她的機靈,她的勇敢。她那披散在胸前的烏黑長髮,仍舊帶有著生命力,且比以往更加強烈,彷彿正生氣勃勃地大聲宣告:我跟一般的妓女不一樣!

 

此刻的她看起來很開心,好似重獲新生,樣子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氣沉沉。然而,她手裡握住的巨大針筒,以及頸動脈上明顯的施打痕跡,卻清楚地證明她的死亡。如何才叫活著?如何才叫死去?這個問題像根針,插入了在場每位妓女們的心窩,她們覺得好刺,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從夢中醒了過來。

 

我面前出現一名女子,身穿紅衣,披頭散髮,飄在半空中,用著哀怨地眼神看著我。

 

她似乎有股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我的力氣,我的意識,我的靈魂,漸漸被她吸食殆盡。

 

好難受,我不想死。如果鬼怕光,我趕快打開房間的電燈或許就能得救了!電燈的開關就在房間的門口旁,我拚命地往那方向爬去,但我使不上什麼勁,一股無形的力量纏繞著我,使我爬行的每一步都必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將死的恐懼幫助我死撐到了房門口,我虛弱地站起身,伸手開啟房燈。

 

開關按了,但燈沒亮!

 

怎麼回事?我驚慌地來回按壓開關,抬頭想看安置在房間的天花板上的電燈,頭才抬到一半,一塊大紅布蓋住了我的頭──是那紅衣女子的衣服!

 

魂飛魄散。

 

快逃!媽媽的房間就在隔壁而已。我死命地往媽媽的房間爬去,雖然我還能移動,但我依舊很虛弱,還好媽媽的房門沒關,不然連敲門的力氣都沒有的我,如何向媽媽求救?

 

「媽媽,救我……」我癱軟在媽媽的床上,想用僅剩的力氣大聲吶喊,可是氣息太微弱,聲音細得只能從齒縫間傳出。

 

「怎麼了?為何不回到房間睡覺?」還好媽媽察覺出異狀,開口問了我。

 

「房間……有鬼……」我用意志力將這句話硬是從嘴裡給逼了出來,身體早已像團棉花,軟綿綿地靜置在媽媽的床上。

 

「房間有鬼?怎麼可能!」糟糕,媽媽不信,怎麼辦?為什麼不願意相信我?就因為我是小孩子嗎?拜託別再叫我回到房裡去,我會死的!

 

爸爸鎮定地說:「我去看看吧。」接著扶著我走回我房間的門口。

 

房內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紅衣女子去哪了?怎麼辦?這下連爸爸也不信我了!我又要被丟回房間了!我不要再回到房間裡,可是我無法哀求,因為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然間,床上的棉被抖動了起來,有東西躲在棉被裡頭。一定是那位紅衣女子!我在心中祈禱著爸爸能快點注意到抖動的棉被。

 

爸爸看到了!我終於有救了!我跟爸爸一同注視著抖動的棉被,我期待那位紅衣女子從棉被中探出身子,好向爸爸證明我沒有說謊。

 

棉被裡頭的東西慢慢將棉被給推移開來,那東西的形狀越看越奇怪,感覺完全不像紅衣女子。最後棉被整個被推去一旁時,出現的果然不是紅衣女子,而是一個有長腳的綠色仙人掌。這種怪物我從來沒見過!當我正吃驚地看著那怪物時,那怪物突然從身上分裂出好幾個帶刺的綠色球體,冷不防地就朝我身上射過來。我的上半身有多處被射中,左半邊的臉也難以倖免。太痛了,我趕緊跑開,爸爸則獨自一人進去房間。我猜想爸爸是要與那怪物搏鬥。我暫時身受重傷,幫不了什麼忙,得先把扎在身上的那些帶刺的綠色球體拿下來再說。

 

綠色的球體是拿下來了,但附著在球體上那密密麻麻的細針卻插進我的皮膚裡。針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不知要拔到民國幾年才能把他們全部拔出來。好難受,那些針好刺啊,怎麼辦?

 

我又醒了過來。

 

刺痛的感覺消失了,帶刺的綠色球體也不見了。現實生活的記憶,慢慢浮現。

 

我想起一個答應會時常跟我保持聯絡的網友已經好幾天沒回我訊息了。我想起兼差的工作到一月份就會結束,接下來賺的錢可能連拿來買菸都不夠。我想起若要在網路接案,還必須先繳一筆金額頗高的入會費。我想起前些日子才稍微恢復了對寫作的信心與決心,如今卻因為錢的問題,而又開始感到茫然。

 

我確定我是真的醒了。

 

因為現實生活當中的針,遠比夢境裡的針要來得鋒利許多。

 

那些針來自多年來的孤獨,來自世俗的眼光。若跟隨社會的潮流走,或許我能避掉一些針,可是那樣對我來說,沒有未來,不叫活著,而叫死去。

 

為了活著,我的身上就得被插上數以萬計的針。

 

好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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